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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02 关于新话在Orwell《1984》的最后,有一篇附录,叫“新话的原则”,对书中大洋国的官方语言“新话”(NewSpeak)做了详细的说明。他写道: 新话的目的不仅是为英社(即英格兰社会主义,大洋国的官方意识形态)拥护者提供一种表达世界观和思维习惯的合适的手段,而且也是为了使得所有其他思想方式不可能再存在。这样……,异端的思想,也就是违背英社原则的思想,就根本无法思想,……新话的词汇只给党员要正确表达的意义一种确切的、有时是非常细微的表达方法,而排除所有其他的意义,也排除用间接方法得出这种意义的可能性。……新话的目的不是扩大而是缩小思想的范围,把用词的选择减少到最低限度间接帮助了这个目的。 为达到这一目的,新话提供了如下的解决方案: 1,大幅度减少词汇量,仅保留日常生活必需的词,比如吃、喝、工作、穿衣、坐车等。这些词通常仅用于表达简单的有目的的思想,而且仅仅涉及具体的东西或人体活动。如此,人们几乎不可能从事政治及哲学方面的讨论。 2,纯洁词语的意义。也就是说,要消除其中不符合英社意识形态的、非正统的涵义。比如“Free”一词,就不再有“自由”的意思,而仅用来表示“没有”或“免除”等义。你可以说“This dog is free from lice”,而不能说“Politically free”。 3,简化语法。原则上,任何一个词都可以既作名词,又作动词,甚至形容词和副词。比如“Speed”在作动词和名词之外通过加上后缀“-ful”或“-wise”,就变成了“迅速的”(Speedful)或“迅速地”(Speedwise)。这使得原有的形容词数量大为减少,而副词几乎无一保留。如Well就被“Goodwise”代替了。此外,通过添加前缀“un-”也让反义词不复存在。比如,“Uncold”代替了“Warm”。倘若要加强语气,则只需加上前缀“Plus-”。要是还嫌不够,就再加上“Double”。比如,Great可写成“Plusgood”,Very Cold可写成“Pluscold”,Superlatively Cold则可写成“Doublepluscold”。无疑,这使词汇量进一步减少了。 4,尽量减少词语的音节,或者将多个词组成一个词。比如把“English socialism”(英格兰社会主义)写成“Ingsoc”(英社),将“Ministry of Truth”(真理部)写成“Minitrue”(真部)。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阻止人们在说话时深入思考,以至只是机械地发声(几乎不再考虑词的构成)。针对这一现象,Orwell生造了一个词“Duckspeak”(鸭话,意思是“象鸭子一样呱呱而语”)。不过,这在大洋国却是对一个人的赞扬。要是某人有幸被贴上了“Doubleplugsgood duckspeaker”的标签,那就相当于此人被评为了教授级高工,而且享受政府津贴。 以上这些措施还不是新话的全部。它的终极目标是将历史以及像莎士比亚这样的作家的作品统统翻译成新话,进而使过去的一切不再留下任何痕迹。据Orwell估计,倘若一切顺利的话(也就是理想状态),到2050年左右,新话将完全取代旧话。届时,将不再有思想,而唯一的“正统”(Orthodoxy)不过是无意识的条件反射。 这当然是一幅极其恐怖的远景。好在统治者本人也发觉多有不便(比如在耍女朋友时,新话就很难谈出火花。而“主席也是人嘛”),所以实际情况便成了新话和旧话并用的“双轨制”,在《1984》里则被叫做是“双重思想”(Doublethink)。这使得人们在日常交往中不得不交替使用两种语言,用如今的新话说大致就是,“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但总的来说,人们对此已经掌握得相当熟练,同样上升到了“无意识条件反射”的境界。 新话在汉语中的表现和英语中比较类似。比如文革中常用的称谓一度减少到只有“同志”,而没有“先生”、“太太”、“小姐”、“夫人”、“帅哥”、“猛男”等,“苏联修正主义”简化为“苏修”,说一个人腐败了、变心了、忘本了,统统叫“变修”,而一个人保守了、落伍了、看到异性的膀膀儿就脸红了,则一律堪称“封建”。“革命干部”叫“革干”,“高级革命干部”叫“高干”,出身于干部家庭的叫“干子”,“社会青年”叫“社青”,刚刚参加工作的叫“青工”,所有当官和有职务的都叫“领导”等等。名词形容词化和副词化的现象也比比皆是,比如“很中国”,“很工厂”,“很女生”,“很与时俱进”等。至于缩语的习惯,如今则更是有登峰造极的趋势,比如“双规”、“两讲”、“打砸抢”、“六要六不要”、“三股势力”、“三个代表”、“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等等(说实话,这些缩语到底指的是什么,我还真不太清楚,因而显然达到了“机械发声不思考“的要求)。 不过,和英语中的新话有所不同的是,新话在汉语中往往还体现在对某种统一的句型的使用上。这既真实地反映了我们当前的意识形态,尤其是思维方式,某种程度上似乎也要归功于我们独有的骈文传统。像下面这类句型,想必是大家熟悉的: 要充分发挥……战斗堡垒作用、……模范带头作用、……先锋模范作用,要坚持……路线,加强……工作,紧紧依靠……,形成……力量和基础…… 要高举……旗帜,大力发扬……传统,牢固树立……思想,倍加珍惜……大好局面,自觉维护……,切实把思想……统一到……上来,扎扎实实做好…… 等等等等。 需要指出的是,新话的创造并非只是极权主义的专利。事实上,它属于宏大的理想主义传统的一部分,可以被看做是人类的基本冲动之一。尽管其中的目的可能大相径庭,但它们在本质上却有异曲同工之妙,即对人类思想实际构成的限制、管制与奴役。其中最“好心”也最系统的尝试大概就是世界语。而Orwell对新话的构想恰恰和他年轻时学过世界语的经历有关。他笔下的新话在很多方面都恰好好处地“借鉴”了世界语的主张。此外,当代分析哲学对理想语言的鼓吹也很可以看做是一种新话企图。当然,最有趣的新话肯定就是火星文了。我一直暗中期待着火星文版《毛选》的问世。这种强强联手的“Doubleplusnewspeak”想想都让人“鸡冻”。 PS .最后顺带说哈《1984》中一个词的翻译。这就是“Big Brother”,在书中指大洋国的最高领袖,后成为独裁者的另一种说法。因为全书中“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一句无处不在,所以Big Brother又成了“监控”、“监视”或“摄像头”的代名词。国内一般将“Big Brother”一词直译为“老大哥”。这在味道上显然差了很多。但成都话里的“哥老倌”却几乎能完美地传达出该词的意涵。当我们说“某某哥老倌”,不仅表示很有来头和势力(在围子里,更是暗指“老大”或“领导”),而且很有些提劲打把的戏谑感。这和Big Brother在英语中的味道是一致的。所以,上面那句话准确地翻成汉语应该是“哥老倌在看着你”或成都话“哥老倌罩倒你的”。 Comment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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