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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07 比烟花还要寂寞这句话中的“烟花”,最朴素也最不假思索的解释是烟花爆竹之烟花(前两天刚刚看过的)。理由大约和“人走茶凉”差不多。而熟悉古典语境的则更愿意把它解释为艳丽的景物(尤其是春天的),也就是“烟花三月下扬州”、“玉箫吹遍烟花路”或“烟花不堪剪”中的烟花。大意是,尽管景色是何等巴适,却没有人来赞赏,自然有些失落。最后一种解释则是我个人的,以为指娼女。其实,无论在古典文本还是传统口语里,这也很常见。比如,“永弃却、烟花伴侣”或最近常被人引用的“声妓晚景从良,一世之烟花无碍”等。不过,一旦落实到这里,好像就无人愿意这样理解,似乎如此就不唯美了。至于理由,后面再说。 这句话中首先让我感兴趣的词还不是烟花,而是寂寞。或者说,它让我对寂寞的“身世”有了一些额外的好奇。自然,我也想起另一个词,孤独。这两个词似乎描述着同一种状态。假如我们不太挑剔也不足够敏感的话,它们使用起来完全可以互换(事实也的确如此)。然而,这并不表明它们真的就没有区别,尤其是细微之处。比如在这句话中,当你把“寂寞”换成“孤独”,味道就变了。不仅仅是味道,还有语意以及接下来要说的身份认同。 大致说来,当一个人说自己很寂寞时,我想他(或她)的意思和一个人说自己饿了很类似。这既可能是身体的,也可能是精神或情感的,抑或两者皆有。不同的是,寂寞会让听者产生想法。至于是什么想法,很难说,总之是很能想象的。所以,寂寞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景观。它被他者欣赏而多情的成分要远多过于寂寞者本人。孤独的情况则要深沉得多。虽然也有饥饿的意思,却不单是饿,往往还伴随着程度不同的胃炎或胃痛之类的症状。也就是说,孤独其实是创伤性的,与痛有关(《说文》:孤,无父也。这当然是一件很让人痛苦的事)。而这点,并非所有的孤独者和旁观者都能看清。因此,尽管让寂寞缓解的东西常常也能令孤独缓解,却多半只是一个假象,而某些情况下反倒有加重的嫌疑。严格地说,对于孤独,人类至今好像也没有找到什么可靠的药方。 那么,是什么让两者如此不同的呢?我想,英文里也许看得更清楚。英文一般来说并未刻意区分“孤独”或“寂寞”,两者最常用的词都是Lonely,还有一个是Solitary,来自拉丁文Solitudo(前者来自古英语all ana),意思其实一样。或许后者有着更多寂寥和被遗弃的味道,所以小说《百年孤独》(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用了Solitary的名词Solitude(西文是Soledad)。这当然不能说明什么。但英语中还有一个表示孤独的词就很到位了。这就是Autistic。它来自希腊文字素Autos,意思是Self,也就是“自我”。至此,我们可以说触及到了孤独的根源。这是一种在寂寞中并不显著但在孤独里却被强化了的东西。和寂寞相比,孤独的人通常都要自我、自恋甚至自私许多。如果说寂寞属于一种自然的状态,一种简单的生物学上的事实,那么孤独则是一种充斥着心机的人造物,一种复杂的社会关系的呈现。 下面再说烟花。它最初的意思是指迷蒙的、不是看得很清楚的茂盛花景,后被引申为“娼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引申呢?这就要说到中国古典文化对娼女的想象性建构。不过,完成这一建构的并非娼女自身,甚至也不是历史学家,而是古代文人。原因很简单。作为被社会纲常放逐的边缘人,娼女显然无法表述自身,而只能被他人表述,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没有话语权。那么,谁有话语权呢?当然是嫖客,而其中真正可以谈心得体会并在历史上留下声音的,则非文人和史家莫属(媒体的介入在中国则是非常晚近的事)。两者中,史家由于传统意识形态的缘故往往对此选择回避或沉默,因而真正的表述者只好由文人来承担。偏偏中国文人历来就有狎妓的情结,寄情于娼女之中原本就和寄情于山水之间一样,都属于他们的长项。于是,自唐以降,大量的妓女叙事便充斥于诗词戏曲中,并最终成为了历代关于娼门的主流话语。其中,她们要么被文人抒情性地改写,要么干脆就是后者苦闷的性幻想的产物。 在考察古代文人与娼妓的关系时,最有意思的也许是,和如今妓女与嫖客间“手手清,不扯筋”的纯交易关系不同,古代文人似乎还有着建立情感纽带的渴望,也就是说,还想“耍朋友”。这也就是为什么文人嫖客在面对娼女时常常怀着无边的怜悯、伤感和叹息的缘故。也正是这样的心态,使得“开时绚烂,灭时凄美”的烟花很自然地成为了他们最为流连的意象。不过,这种“耍朋友”的关系却远非两个主体间的关系,用Buber的话说就是,不是“我与你”而是“我与她”的关系,因而这里只存在一个主体或自我,即文人的“自我”,而妓女不过是一件等待这个“自我”拨弄的乐器而已。妓女既然没有自我,呈现在表述者笔下的也就多是单纯的寂寞而非纠结的孤独了。前者显然比后者更能满足于表述者对妓女的身份想象。 其实,某种意义上,我们倒是可以把古代文人与娼女的关系解读成孤独与寂寞相遇的故事。在大多数的妓女叙事中,文人嫖客身上令人印象深刻的并非他们身体的欲望,而是精神上的苦闷和迷茫,是他们尘世的不成功以及受挫。当所有这些与自身强烈的自我意识结合在一起时,自恋性的孤独便成了文人内心最经常的体验。而排遣这种孤独的最佳答案无疑就在娼女身上。这里不仅有着肉体的欢愉和征服,更重要的还在于可以获得足够的精神上的快慰。这种快慰通过把娼女想象和塑造成寂寞、凄美、被拯救和被爱怜的对象(常常还是富婆)而得到了更大的满足。不过,这实际上是一种很虚假也很自私的的方式。因为,在这一过程中,真正被抚慰的从来不是娼女,而是文人嫖客自身(能达到这一目的的其实也不多,因为文人常把自己的孤独错当成寂寞)。这足以说明,在历史上有关这类故事的叙述中,为什么鲜有结局不悲惨的。 现在,可以回到开始时出现的那个问题了。也就是,为什么人们不愿把那句话中的“烟花”解释为娼女呢?这和妓女叙事或话语模式在现当代的转变有关。在现代,由于政治的需要,妓女一度被想象成了“苦大仇深”、“生活所迫”以及“被侮辱被剥削”的苦难形象。而在当代,因为妓女身份的非法以及始终处于地下的现状,她们在日常话语中早已和“脏”、“贱”、“无廉耻”等联接在一起。从前的诗情画意和浪漫色彩消失了。今天,当小资们喃喃地念叨起这句煽情的话时,他们宁肯想起火炮儿,也不愿接受“烟花”原来就是“坐台的”。Comments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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