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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6 威克菲尔德先生这是Hawthorne同名小说中的一个人物,也就是主人公。在写“比烟花还要寂寞”时,我曾想起过他。关于这篇小说,我还记得Borgers说过的话。他说,这篇小说是一个谜,有无数种解释的可能。比如,他就把它与Kafka小说中的那个世界联系在了一起,并认为,正是Kafka本人为自己创造出了Hawthorne这样一个“先驱”(有点先有结果后有原因的味道)。我当然达不到Borgers剖析的高度。不过,我私下以为,这篇小说倒是很可以用来说明一个人是如何从寂寞走向孤独的。 据Hawthorne自己在小说中的解释,他是在报上看到一则关于某个伦敦人离家出走的报道后,出于对当事人内心世界的好奇,才萌发了写作的动机。我没有去过伦敦,也缺乏必要的想象力。所以,在阅读小说的过程中,我想到的似乎更像是一个发生在玉林小区的故事(就象我每次想象探戈的起源时,总以为胡宁街是在玉林二巷一样)。我很乐意把这篇小说的情节叙述一遍,其中可能有些出入,却不会是实质性的。 总的来说,威克菲尔德是一个平庸的人,不过也不是一无是处。这点,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从来不晃。他和他的太太多年来一直安静地住在玉林南街的一栋居民楼里,虽年过中年,却膝下无子。10月的一天,威克菲尔德忽然对太太说,他和几个朋友约好了,要到新都去好生打几天大麻将。还说不要担心,最近手气好得很。威克菲尔德太太似乎不太相信,但也没有多问,或者说懒得问。关于威克菲尔德离开时的情景,我要引用一段Hawthorne的原文,因为写得太好了: 他关上门,然后又打开一道缝,神秘地一笑。几年后,威克菲尔德太太仍能回忆起这最后的笑。她想象丈夫躺在棺材里,嘴角照旧挂着那凝固的笑,或者已经进入天堂,但脸上仍然保留着一丝狡黠而又平静的笑容。当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威克菲尔德太太一想到他的笑,就觉得自己也许还不是个寡妇。 此时,威克菲尔德出了门,拐了一个弯,就来到了芳草东街,然后住进了早就租好的房间。这就是他旅行的终点,或者说就是他对太太说的“新都”。现在,他得意得几乎都要笑出来。在确信整个过程没有被人看见后,他感觉自己就像刚刚完成了一个壮举。 不过,当他第二天醒来时,他开始有些后悔。他发觉床大得有些不着边际。他对自己说,我再也不能一个人睡瞌睡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吃力地想要弄清自己这么做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直到最后,似乎才想起来。他大概是想知道在他走后,威克菲尔德太太会有怎样的反应,比如会不会想他啊,或者是否感觉难过啊。他是一个被习惯支配的人。所以不知不觉中,就出了门,向自己的家走去。 但就在要推开家门的一瞬间,他好像吃了一惊,随即缩了回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偷偷摸摸的贼娃子,生怕被人逮到现行。接着,他一溜烟地跑开了,紧张得连头都不敢抬起,一直转过街角才停下。他鼓足勇气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房子。但房子似乎一夜间已经有了变化。而同样变化的还有他自己。这时,他忽然看见威克菲尔德太太出现在了门口。他再次受到了惊吓,跟斗扑爬地跑回了住处。 打那之后,他给自己买了一顶假发,还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套脏兮兮的衣服。现在,威克菲尔德看上去就像变了一个人。这同时也意味着,他再难回到从前的生活状态了。他感觉特别不爽的是,威克菲尔德太太的生活却并未因为他的出走而有所改变。她仍然是那么有条不紊,总是在固定的时间去隔壁张姆姆的家头打她的小麻将。他因此闷闷不乐地想,只要她不想我,我就不回家。 一天,他发现街坊上的温老中医进了他家。第二天,又有一个穿白大褂的进去。他的心一紧:莫非她不行了?很久以来,他的心头第一次涌现出了一种柔情。他有些想回家了,但转念间又放弃了。他担心,他的出现会令太太兴奋得病情加重。一个月后,威克菲尔德太太似乎康复了。她又开始像往常一样准时去隔壁打小麻将。当然,他也就更没有理由回家了。慢慢地,在他的住处和家之间,好像已隔着千山万水。 就这样,十年过去了。十年来,他像幽灵一样围绕着自己的家游荡。不过,难能可贵的是,他仍然从来不晃,尽管附近就是本城最出名的水疗。我们因此有理由相信,这种对贞操的狂热似乎已成了他继续放逐自己的唯一理由。一次,他一时心血来潮,走到了春熙路。就在他东张西望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威克菲尔德太太正迎面走来。躲闪已来不及了。涌动的人流瞬间把他带到了威克菲尔德太太的面前。两人擦肩而过。他的膀膀儿甚至碰到了太太的胸脯。这让他受了不小的惊吓。他以最快的速度逃回自己的住处,关上门,一头扑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接下来,原文是这样写的: 多年来深埋在内心的情感爆发了出来。他那弱智的头脑也接着这种爆发获得了一股短暂的能量。在这一瞬间,他好像忽然看清了自己身上这种古怪凄惨的生活。他激动地大叫道:威克菲尔德啊,威克菲尔德,你一定是疯了。 也许吧。虽然他生活在本地二环以内,却主动切断了和这个世界的一切联系。他还活着,但某种意义上已经死了。这就是他的命运。然而,尽管如此,他仍然意识不到,或者说仍然以为自己还是原来那个威克菲尔德。所以,当他停止了抽泣,我们听到的照旧是他的喃喃自语,我很快就会回去的。不幸的是,这样的话他还将重复10年。 现在,20年过去了。一天傍晚,很像20年前他离家的那个傍晚,同样飘着一丝冷雨,威克菲尔德如同散步一样向着自己的家走去。当他来到院子里,他闻到了一阵回锅肉的味道。他知道是威克菲尔德太太正在做晚饭。厨房内的天花板上反射着她那发了福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上下跳动。他想,这样的身影对于一个寡妇来说,似乎过于欢快了。他迈上了台阶,感觉十分的沉重。他推开了门。此时,在他的脸上,我们又一次看见了他出走时曾有过的那神秘的一笑。 小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不过,我敢肯定,所有读过这篇小说的人并不会因此戛然停止自己的想象。比如,我多半会听到一声惨叫,接着威克菲尔德太太昏了过去,筷子上还夹着一片回锅肉。当然,也不排除她会继续吃她的回锅肉,就像几天前她的丈夫真的刚去新都打了几天大麻将。而威克菲尔德呢,也许会若无其事地坐到那把自己习惯了的太师椅上,打开电视看新闻联播。这是可能的。因为在我看完小说后,一度产生了一种幻觉,过去的20年不过是一场梦,威尔菲尔德自己的梦,甚至也是威克菲尔德太太的梦。不过,很快我也想到了孤独。如果出走前后他有了什么变化,那就是他已从寂寞走向了孤独。他将永远孤独下去,因为他早已死了,至少在心头。 把这篇小说和Beckett的戏剧《等待戈多》做番比较,则是我最近的想法。在《等待戈多》中,那个叫“戈多”的既虚无又无限遥远的东西,因为埃斯特拉冈和弗拉基米尔日复一日的等待,被拉近得来仿佛就在眼前。而在Hawthorne的小说中,原本活生生的、就在对面的家,却在威克菲尔德一次次的念叨“我很快就会回去”中,竟然变得是那样的遥远和不可企及。尽管两者看上去几乎就是南辕北辙,但细细一想,你会发觉似乎又是如此的相似。那么。我是否也可以把Hawthorne看作是Beckett为自己制造出来的某个先驱呢? Comment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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